七月刚过，常州星宇股份的办公区域显得分外冷清。四百多张崭新的员工工牌还封着生产时的塑料膜，悄悄被人事部收进了厚重的铁皮柜底部。这些新员工中，包括了来自南京理工大学光学工程的硕士，江苏大学车辆工程的优秀毕业生，以及几位刚从德国留学返国、甚至已经租好房子的本科生——他们并非毫无准备，而是准备得过于充分。他们在七月统一入职，穿着相同的藏青工装，参加了为期五天的“星宇新力量启航营”。然而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，这个“启航”二字后面，似乎省略了一个词——“坠入漩涡”。

整整一个月，HR的会议室外排起了长队。每位员工入内不到十分钟，便手握两份文件走出：一份是需要手写签字的“自愿离职确认书”，另一份是车间的排班表，上面清楚地标注着“流水线普工（三班倒）”。工号的最后部分还带有显眼的“XZ-2024-SH-”，这不仅是校招生的专属编号，也象征着他们应届生身份的终结。

更为尴尬的是，这一事件并未被掩盖。公司当天更新了官方网站，发布了“星宇股份2024暑期校招圆满收官”的新闻，配图中一群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在总部大楼前比着胜利手势，背景板上赫然写着“国家高校毕业生就业见习基地”。恰巧的是，常州市人社局当天公布了稳岗扩岗补贴名单，星宇股份高居榜单，412人的补贴金额一分不少。与此同时，港交所官网发布了有关财务摘要的更新，其中“人力成本优化”和“组织结构轻量化”等关键字清晰可见。所有的细节都暗示着公司早有准备：补贴申请日恰逢最后一批学生签订三方协议的日子，财报审计前的三周内，约谈名单也早已确定，而在新人排班信息下发时，大楼内正播放着“冲刺港股，全员一心”的横幅。

有员工悄悄录下监控视频：早上七点四十二分，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在装配线前忙着拧螺丝，工装袖子卷到小臂，手机屏保显示的是他的毕业答辩PPT封面。他的本科是在常州大学机械专业，毕业答辩时曾获导师称赞“逻辑严谨，具备工程师潜质”。如今他却不得不重复拧紧1896颗M3螺栓，误差需控制在0.1毫米以内。旁边一位同事告诉他：“上个月这个岗位还是位三十七岁的老技工，上周被调去设备科，为你腾出位置呢。”而在校招宣讲会上所提及的“管培生双通道发展”，HR美其名曰的“两年轮岗、三年定岗、五年带团队”，结果却在三十天后变为“智能车灯研发助理”，急转直下的岗位又变成了“光源模组目检岗”。所谓的“目检”，就是不断盯着传送带上泛光的塑料透镜，每小时需检查三百个，若漏检一个，整条生产线都得停机复检。这些新员工被告知一切都是“公司统一安排”。

在这群人中，有的立即删掉了朋友圈的入职打卡照片，并将封面更换为黑色；有的将三方协议拍照发给辅导员，附上留言：“老师，我可能无法走学校派遣流程了”；还有一位女生，在厂区便利店吃关东煮时，筷子悬在空中，正巧刷到教育部发布的《关于加强高校毕业生就业统计核查的通知》，汤汁滴落在“应届生身份认定标准”的字句上。她突然想起签订三方协议时，HR递给她笔，满脸笑容地说：“星宇不限制户口，不限制专业，只看这张毕业证。”但这张证明，如今已成为一种压力：若过期则作废，无法续期，难以挂起，更不可暂停。

到九月未到时，常州人才服务中心的就业登记系统中，412个名字旁边，已经有293个状态变更为“已终止（自愿离职）”。剩下的119个呢？系统自动标记为“在职”，可是，他们的考勤地点全都切换到了金坛经济开发区那座老旧的厂房——三号门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