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的大厅里暖气很足,却让我感到背后不时一阵寒意。柜员把存折递给我,再次念了一遍上面的数字,我头脑中却只想着张桂娟侧过头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阳光透过玻璃门洒入,照在柜台上的存折上,薄薄一张,散发着微暗的红色光泽。我们静静地站了大约一分钟,谁也没有开口。最终,还是张桂娟伸出手拿起存折,放进布包里,低声说:“走。”我跟在她后面,脚步沉重,仿佛踩在了棉花上。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努力,换来的只是一纸存折。门外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初春的清凉,我的鼻子一阵发酸,不由得抬头望天。
回到二十多年前,改革的那一年是2004年。厂里召开了动员大会,通知社保将不再由厂里管理,需个人自主缴纳。散会后,周家康拉着我到一旁,压低声音说:“老董,这事可不能急着签,万一交了钱拿不回来,等到退休时找谁哭去?”我抽出香烟,沉默无语。周家康接着说:“你没听说吗?南方有几个工厂改革到一半,钱交了,退休时却说年限不够,拖了好几年。我们这种干活的,得把钱揣在自己口袋里,才心里踏实。”我深吸一口烟,慢慢吐出,心里已经有了不安的种子。
那晚,回到家中,张桂娟端来了一条鱼,筷子都没拿,就掏出一张纸:“志远被省城大学录取了,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八千。”我愣住了。我们两口子加起来每月收入也就三千二,扣除吃喝拉撒,勉强能存三千,八千的学费让我觉得无比沉重。我放了一筷子鱼头到嘴里,吞咽几下说:“不够就借,想方设法也得供。”张桂娟放下筷子,盯着我看:“你就这么有把握?我们的存款你还不知道?社保的事你到底想好了没?”这是她第二次提到社保,厂里的宣传单贴在厨房门后,内容写着每月需要缴费的金额和退休金的信息。张桂娟说:“一个月六百,两个人一起,咬咬牙也能出来。交上总有个保障。”而我则纠结于学费和社保之比,不愿意在这方面花费更多。
“万一出事了,等于这份付出都没有了。”我的坚持让她生气了,她冲我大喊:“你不信国家,那你信什么?”我被激怒了,扬声回应:“我信我自己!我手里的钱谁也别想动!”张桂娟愤怒地走开,关门声震耳欲聋。那晚,我们背对背躺着,谁也不曾碰触,也无法入眠。她那句“别指望国家养老”像刀子般刺入我的心,这让我深感受伤。
第二天中午,我趁着午休去厂委办,年轻的工作人员见我进来,笑着询问是否已经考虑缴纳社保。我掏出一包烟,重重地放在桌上:“撤掉社保的单子。”工作人员的笑容瞬间消失:“这可是关乎你未来的事情。”我坚定地说:“我自身的养老,我自己可以掌控。”
当天晚上,我特别去买了一个军用罐头的铁盒,把罐头洗净,擦干,准备好作为存钱的地方。张桂娟下班后看到这个铁盒,虽然没说什么,默默地进了厨房。我听到她剁菜的声音,重重的刀落在砧板上,像是在敲打我的心田。彼时,我们都没意识到,这赌气的决定会持续二十多年。
头几个月的日子最难熬,张桂娟的工资和我的总共三千二,而每月各存一千五,剩下的两百得花在吃饭和水电费上,这点钱根本不够用。第一个月的最后,我剩下的钱只有几块,眼前的白菜豆腐让我开始慌张。张桂娟并没有抱怨,隔天她忙到比往常晚了快两个小时才回家。问起她的去向,她告诉我去市场帮朋友,体力工作一个月能赚三百。我看到她艰辛的样子,却还是不愿意低下头去开口。第二个月发工资时,我还是把钱投入到铁盒里。晚餐时,张桂娟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,一张张数清。
2026-08-21
2026-08-21